说 梦
我时常被自己的梦境所困扰,渴望醒来。醒后却又迷恋其中,百般回味。
我时常发现,梦中的某支歌、某棵树或某个人,总会让我在第二天就给撞见,只是,那支歌被唱成广告词,那棵树被缩小在礼品店柜台里,而那个难得一遇的人,竟与我同乘了一次电梯。原来,梦是个“半瓢水”的预言家。
我还时常被梦刻画成主角,情深意切地演绎江湖故事。醒后赶紧笔记,以为一篇惊世之作即将诞生,可是,结句时发现,通篇杂碎,毫无道理。
于是笑叹:原来是梦,只是梦而已!
有的梦,却让我苦不堪言。
梦中,我永远是被追逐者。
少年时,被狮虎、犬狼,甚至被章鱼撵赶;后来是被匪兵、恶人追逐。我总是在即将被抓住时,又跑远一步,或者一蹦上天,飞起来,却又飞不高,让我在有惊无险中一脸惨白,大汗淋漓。按佛家说法,我前生定是猎人或渔民,要么是种过其他瘴业的。背负的亏欠太多,而今误入糊涂女身,现世报是不可能了,只有造梦以示惩罚。
梦中,我永远在生病。
一口已脱落的牙齿,被血水包裹,握在手心,我独自惶然地看着,立在那里,不知所措。或者,一双即将瞎掉的眼睛,无法睁开,否则会针刺、火燎般流泪,幸好,梦里总有一面墙让我倚靠,孑然一身,踯躅前行,没有尽头。没有尽头的岂止是梦?孑然独行的岂止是我?
红尘的忧患与孤独潜居在每个人心底,但我们能对谁去诉说?说了有谁愿听?听了有谁可依助?倘若,你愿自命天行健,就当自强不息。自强即自救,人有了自救的愿望,才会奋起努力,跨越阻碍,征服厄难。当你走出逆境,踏上坦途,你以为是老天救了你么?不!梦开释说,扶助你的是你自己,你就是自己的那面墙!
梦中,我永远在见证死亡。
已过世的亲人,在我眼前再死一次;尚健在的父母,却一身缟素,躺在地上,夜,被我肝肠寸断地哭醒。
也见过不相识的,他们挣扎、呼喊,我却只能听见寂静。最后,成人的、儿童的尸体,赤裸着,纠结在一起,堆成小山,或者,血水与肢体汇流成河。梦比蝎更毒辣,竟要我“过去”。于是,我不得不从他们的胸、背、胳膊与手脚的缝隙间踩下去。那一刻,痛苦与恐惧像两头饿鬼,钻进我的左右心房,贪婪啃噬。
奇怪的是,我从未梦见自己死亡的情形,最终的宁息,竟梦不可得。
单薄的凡人们,碌碌攀爬于俗务之山,汲汲泅渡于尘念之海,都想早一点“过去”。过去,便有众生敬仰的名位、坐享不尽的财富;更有超越生死的旷达心胸。只是,名利易得,心胸难求,我们时常将情牵心系的,紧紧捏在手里,不肯放。放不下他们(它们),也放不过自己。不到最后一刻,谁能得见自己彼岸的风景?置死地而后生的道理,人心了然,却有谁愿?有谁敢?生与死,永远是我们无法完整诠释的命题吧?现实的念想与梦境之遭遇,究竟该怎样置于感性的秤上、理智的尺下?思不可知,寻不可得,奈何奈何!
幸好,我还有无所思、不必寻的梦,此谓“不可思议”。
那是最纯洁最美好的时刻——我站在墙头上,一棵老大的槐树,挂满了洁白的花坠儿。有软软的、沁着微凉的风儿拂过,梦,即刻生香。忽忽中,有花瓣散洒,一枚、又一枚,比羽毛还轻缓。像用放大镜看萤火虫,每一片花瓣都轻、薄、透亮,除了白色,还有淡紫、粉红、翠绿……愈来愈密,却依然步态优柔。我站的墙头忽然变成了宽敞的台阶,拾阶而上,抬头看天,花雨竟然是月亮的碎片。那玉盘不知怎么裂开了,细密银屑撒到人间,透过黑黢的槐树冠,便成了花瓣雨!那一刻,我心静如水,灵通若玉,单纯地欢喜着,不知今夕何夕。醒后我就思忖:原来至纯至美的东西,都是无法与人共享的,这就是为什么最绝美的情境,若非在人迹罕至处,就只能在梦里的原因吧?!真是不可思议。
我所有奇妙的梦境,都与天空有关,那是因为我对天空充满着探奇的欲望,《飞碟探索》与《奥秘》日夜堆在床头。日读夜想,于是我的少年时代,经常出现同一种梦境——天幕上,星座都以它们所命名的样子出现,狮子、金牛、山羊、大熊、人马、猎户……不管东方西方的,统统出现在我梦里的天空。每一颗星子之间,都有一条光线连接着,所以看每一个星座,都清晰明确。好象被施了魔咒,我的身形大到可以与星云平起平坐,有时,我躺在地球上与之对话,偶尔,是行走在宇宙的怀里拨弄它们,玩弹珠似的。然而,这样的梦,曾叫我担心了好多年,害怕因惊扰了天神的庄严肃穆,而引起灾祸降临,又忧患象好龙的叶公那样,把飞碟引来将我劫走。终究,我是未有任何病恙或异端,我想,上天施与人子之爱,的确是博大无私的吧!这样的爱,确乎不可思议!
言及于此,我才发现,现实与梦境,其实是生命活水的两条分支,看似守循的现实,其实也有不可思议的怪状;看似离奇的梦境,其实也有符合逻辑的道理。再深掘一点说,梦的素材永远来自于现实生活,你有怎样的材料,梦就为你建造怎样的城堡,回想苏东坡与佛印那段关于佛祖牛粪的典故,不就清楚明白了么?
--------------2008.7.23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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